第398章 之后(1 / 2)

刘府

刘府的大门紧闭着,平日朱红的漆面在阴天的晨光里显得暗淡发乌。门口的石狮子旁,落叶和纸屑被风卷着打旋,更添几分萧索。街对面,几个闲汉揣着手,远远地朝这边指指点点,又很快被挎刀走过的巡逻兵卒驱散。

府内,花厅里死一般寂静。刘守仁瘫坐在太师椅上,脸上那点强撑的硬气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死灰。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份刚送到的文书,是金陵府签发的,上面用朱笔勾画了刘家庄新增的四十七亩水田,以及据此核算出的、需补交的三年赋税和罚银——一个足以让刘家伤筋动骨的数字。

旁边站着几个族老,个个面如土色。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者颤巍巍地开口:“守仁啊……这、这可如何是好?徐温那小儿,是铁了心要拿咱们刘家开刀啊!李庄、王庄那边,昨天也收到风声了,都在骂咱们是软骨头,带坏了头……咱们刘家百年的脸面,算是……”

“脸面?”刘守仁猛地抬头,眼睛赤红,声音嘶哑,“脸面值几个钱?刀都架到脖子上了!徐温带了弓弩手!那是能杀人的!李老狗跑得比兔子还快,他有个屁的脸面!”

“可这税……这罚银……”另一个族老抹着冷汗,“账上哪里拿得出这许多?若是变卖田产铺面,咱们刘家可就……可就垮了呀!”

“垮?”刘守仁惨笑,“不交,现在就垮!赵匡胤正缺只鸡,杀给江南这群猴子看!咱们就是那只鸡!徐温就是那把刀!”

他猛地站起身,在花厅里来回疾走,像头困兽:“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去!拿我的帖子,去请王御史、谢主事、张校尉……还有冯相!不,冯相闭门谢客了……能请的都请来!就说我刘守仁,今晚在聚贤楼摆酒,有要事相商!”

“这个时候……他们肯来么?”族老迟疑。

“不来也得来!”刘守仁咬牙切齿,“我刘家要是倒了,他们谁能好过?徐温今天能丈我刘家的田,明天就能查他们王家的账,后就能清他们张家的兵!这是要掘咱们江南世家的根!再不同心协力,就等着被赵匡胤一口一口,全吞了!”

族老们互相看看,终究是恐惧压过了犹豫,连忙应下,匆匆出去安排了。

刘守仁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花厅里,看着桌上那份刺目的文书,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这是在赌,赌江南这些世家大族,在面对赵匡胤这把悬顶之剑时,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同气连枝,共抗外侮。

可他也知道,人心,早就散了。徐家第一个倒戈,冯延巳闭门不出,其余各家,谁不是心怀鬼胎,各谋出路?

“赵匡胤……”他盯着文书上那个鲜红的府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想一口吃下江南?小心……噎死!”

巳时金陵文华殿

赵匡胤面前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徐温连夜送来的刘家庄丈田结果和处置意见,条理清晰,数字确凿,末尾附了一句:“刘家或有串联反扑之迹,已加派兵卒监控,请将军示下。”另一份,是张横刚送来的,北边韩匡美的第二封急报,字迹潦草,透着焦灼:“契丹游骑已深入固安,焚村三处,掳丁口数百。我军出战两次,皆小挫。耶律挞烈主力动向不明,疑有分兵南下图谋。恳请朝廷速发援兵!迟恐生变!”

两份文书,一南一北,像两把钳子,缓缓收紧。

赵匡胤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敲着,目光却落在殿中那幅巨大的舆图上。江南的锦绣河山,北疆的苍茫草原,中间隔着一条蜿蜒的长江,和更远处,看不见的黄河。

“刘家那边,”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让徐温按律办。该补的税,一文不能少。该交的罚银,限期十日。逾期不交,抄没相应田产抵充。另外,刘守仁不是要请人吃饭么?让他请。让马老疤派几个机灵的,混进去,听听他们说什么。”

“是。”张横记下,“那北边……”

“告诉韩匡美,”赵匡胤顿了顿,“援兵,会有的。但在他收到援兵之前,幽州城,必须还在他手里。丢了,九族同罪。”

语气平静,可话里的血腥味,让张横都心头一凛。“是!那援兵……”

“江南新整编的水师,有多少人能动了?”赵匡胤问。

“大小船只六十余艘,可战之兵约四千。”张横回答,“周成正在加紧操练,但形成战力,至少还需月余。”

“太慢。”赵匡胤摇头,“从这四千人里,先抽一千精锐,让皇甫晖带着,五日内乘船北上,走海路,在沧州登陆,增援幽州。告诉皇甫晖,他的任务不是和契丹铁骑野战,是协助韩匡美守城,是稳住军心。到了那边,一切听韩匡美调遣,但……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

“让沙陀兵去北边?”张横一愣,“他们……可靠么?”

“正因为他们以前是南唐的兵,是沙陀人,才更可靠。”赵匡胤目光深邃,“在北边,他们无根无基,只能依靠朝廷,依靠我。而且,沙陀人擅骑射,熟悉草原战法,对耶律挞烈是个威慑。用好了,是把快刀。”

“明白了。”张横恍然,“那江南这边,兵力就更紧了……”

“紧,也得挺着。”赵匡胤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江南的乱,是内乱,是疥癣之疾。北边的危,是外患,是心腹大患。疥癣要治,但不能为了治疥癣,把心腹掏了。告诉周成,剩下的兵,加紧练。告诉徐温,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不必手软。江南的世家,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得用重锤,把他们砸碎了,碾实了,江南才能真正成为咱们的后方。”

“是!”

张横领命退下。走到殿门口,又被叫住。

“刘山那小子,”赵匡胤没回头,“让他准备一下,明天跟着皇甫晖北上。”

张横又是一愣:“他?他还太嫩吧?北边可是真刀真枪……”

“嫩,才要磨。”赵匡胤淡淡道,“跟着皇甫晖,能学到真东西。是块好铁,就得扔进北疆那炉火里淬一淬。淬出来了,是把好刀。淬不出来……也比在江南烂了强。”

“……是。”张横不再多言,躬身退出。

殿里,又只剩赵匡胤一人。他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铅灰色的云层缓缓移动,像北疆草原上压城的铁骑。

时间。

他缺时间。

江南的钉子还没拔完,北疆的狼已经露了獠牙。

他缓缓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丝锐利的痛感,让他有些发涨的头脑,清醒了些。

路,还长。

一步,一步,不能错。

未时金陵新安坊韩家小院

刘山蹲在灶膛前,往里面添柴。锅里炖着肉,香气混着水汽,在小小的灶屋里弥漫。韩老四的寡妻在案板前切菜,动作有些生疏,可很认真。那个叫虎子的男孩,蹲在刘山旁边,眼巴巴地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

“刘叔,”虎子仰起脸,“你要走了么?”

刘山添柴的手一顿,点点头:“嗯,要出趟远门。”

“去哪儿?还回来么?”

“去北边。回来……看情况。”刘山摸摸他的头,“在家听你娘的话,好好吃饭,快点长高。”

“北边是哪儿?有金陵这么大么?”

“比金陵大,也……比金陵冷。”刘山想起皇甫晖描述的草原,风雪,和来去如风的契丹骑兵,“有很多马,很多人,要打仗。”

虎子似懂非懂,又问:“打仗……会死么?像我爹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