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芯爆了个花,雪斋眨了下眼。残纸边角还捏在左手,炭灰蹭在指腹,他没去擦。文书官的脚步声从外头传来,由远及近,在门前三步停住。
“大人,印泥已备。”
“进来。”
门开一道缝,亲兵侧身让过。文书官低头入内,双手捧着乌木托盘,上置青瓷印盒与白绢布。他将托盘放于案角,退后半步,不抬头。
雪斋盯着那张空白雁皮纸看了两息,才开口:“取水来。”
文书官一愣,但没问,转身出门。雪斋趁这空档,把烧剩的信纸残片摊在铜盆沿上,用火钳拨出一小块未燃尽的火漆,夹到盆边。蜡块呈暗褐色,表面有细微颗粒,像掺了砂。
文书官端着陶碗回来,碗里是刚打的井水。雪斋伸手接过,将火漆碎屑投进去。水浑了一瞬,颗粒沉底,水面浮起一层极淡的油光。
“果然是铁粉混松脂。”他自语。
文书官不敢应。
雪斋把碗搁回案上,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薄纸,展开——是三年前滨松城协防令的拓片,边缘磨损,字迹略有晕染。他比对墨色,又捻了点砚台余墨入水,颜色相近。
“你出去。”
“是。”
门合上。雪斋起身,从墙角柜中取出一个竹筒,拔开塞子,倒出几张裁好的雁皮纸。他选了最接近原信质地的一张铺在案上,磨墨,调浓。
他没立刻写,而是闭眼回想德川家康手书的习惯:起笔必顿,如钉入木;横画收尾微扬,似要飞走;“之”字三折处,第二折略短。这些是早年在京都药房抄方子时练出的眼力——看人写字,能看出脾气、病痛、急躁或迟疑。
他提笔,落第一字。
“奉”。
笔尖稳,墨匀。写完三行,停下,吹干。纸面无洇,笔画清晰。他点头,继续。
写至“撤军之日另行通知”时,门外有动静。不是脚步,是衣料摩擦声。有人在偷听。
雪斋不动声色,写完最后一句,吹干,叠成四折,放入袖中。他起身拉开门栓,亲兵站得笔直。
“去把荷兰书商带来。走西巷,别惊动巡更。”
亲兵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那人被带进密室。穿灰褐商人服,鼻梁高,眼窝深,手里抱着个皮匣。他鞠躬,用生硬的日语问:“大人召我?”
雪斋不答,从柜底取出一块黄铜板,上面刻着德川三叶葵纹与一行小字:“家康之印”。这是旧物,三年前茶屋四次郎送的“防伪样件”,说是从江户某官吏废印上拓下的。
“照这个,做一枚蜡模。要能压出火漆印痕,尺寸分毫不差。”
书商接过铜板,翻看背面,又凑近油灯细看刻痕。“火漆需温六分,压时力道要匀。我能做,但得两个时辰。”
“天亮前必须完成。”
书商点头,打开皮匣,取出刻刀、蜡条、小锤、铜尺。他蹲在案旁,先用蜡条搓出一块方坯,压平,再以铜尺量出三寸见方,开始刻。
雪斋坐在对面,看着他运刀。刀法利落,但刻意在右上角留一道细裂,像是旧印磨损。书商解释:“真印用久必损,若仿得太新,反不像。”
雪斋嗯了一声。
蜡模成形后,书商加热火漆,浇入模中,冷却后取出,一枚红印赫然在目。边缘有细微锯齿,与拓片一致。
“好。”雪斋从袖中取出刚写的令书,盖上印。
纸、墨、印皆与德川公文无异。他将伪令放在灯下反复查验,最后吹灭灯,只留铜盆余火映照。影子里,印文轮廓稳定,无明显破绽。
“你走吧。船在北港等你。”
书商收起工具,鞠躬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