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路”:高育良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是感慨,又像是讥誚,“赵华啊赵华,你怎么偏偏在这最关键的一步上,犯了糊涂”
赵华愣住了,不解地看著高育良。
“你以为,你今天的『仗义执言』,是递了投名状,是向振涛省长表明了心跡”:高育良看著他,目光锐利起来,“那你有没有想过,振涛省长那样的人物,他需要你这样临阵倒戈、遇难先想的投名状吗你今天能在沙瑞金势弱的时候反戈一击,明天会不会在別的什么人得势的时候,也咬振涛省长一口”
赵华的脸色瞬间白了,他知道高育良是赵振涛的老师,自己原本想著全身而退,顺便递交一张投名状过来,哪怕將来退二线出不来了,也能给自己的孩子用。
“我不是……”
“你是不是,不重要。”:高育良打断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话里的分量却重了,“別人会怎么想,很重要。尤其是上面的人,会怎么看你赵华一个在关键时刻,因为害怕担责、因为想找新靠山,就和一把手公开撕破脸、甚至以辞职相逼的省委秘书长这样的人,哪个领导敢真正信任敢委以重任”
“你觉得你主动申请调去二线,是保全自己,是体面退场。”:高育良继续说著,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可在別人眼里,尤其是在那些决定你命运的人眼里,你这是畏战先怯,是承受不住压力,是临阵脱逃,你今天在会上表现出的那点『刚烈』和『担当』,会因为你的主动调离,而变成笑话,大家只会记得,你赵华,在汉东局面最微妙、斗爭最激烈的时候,拍拍屁股走了。你之前说的所有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什么『为了工作』、『为了汉东』,都会变成讽刺你的话。”
“可是高书记,”:赵华的声音有些乾涩,“我留下来沙瑞金他,他能放过我吗今天这会一开,我和他之间,已经没有转圜余地了,以后还怎么共事”
“谁让你跟他共事了”:高育良不留情面的反问道,“你是省委的秘书长,你的职责是协助省委开展工作,是服务常委会,不是服务他沙瑞金个人,只要你在其位,谋其政,该匯报匯报,该执行执行,程序走到,规矩守住,他沙瑞金,能拿你怎么样就因为你在常委会上提了不同意见,他就敢明目张胆地打击报復你一个省委常委他沙瑞金没那么大的胆子。”
高育良看著赵华的眼睛:“赵华同志,你现在走,是懦夫,是逃兵,之前搏来的那点名声和印象分,瞬间清零,甚至变成负分,你留下来,哪怕以后沙瑞金调走之前为了报復你,给你穿小鞋都是有可能的,所以哪怕工作不顺心,只要你挺直腰杆,把该乾的活干好,別人就会看到,你赵华,是有风骨的,是能扛事的,是经得起考验的,这其中的区別,天壤之別。”
赵华彻底沉默了,高育良的话,把他原先那点自以为是的“明智选择”砸得粉碎,他感到一阵后怕,如果自己真的打了报告,如果自己真的走了……那后果,可能真的像高育良说的那样,不堪设想。
“可是……”:赵华还是有些不甘心,或者说,是恐惧,“高书记,沙瑞金毕竟是书记,他要是铁了心……”
“他铁了心要动你”高育良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著一种洞悉世情的淡然和篤定,“我跟你讲个故事吧,明朝万历年间的事,绝对真实,史书有载。”
赵华立刻坐直了身体,凝神静听,他知道高育良学识渊博,尤精明史,他这个时候讲故事,绝不仅仅是讲故事。
“万历皇帝在位后期,党爭激烈,主要是东林党和齐楚浙党之间的爭斗。”:高育良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久远传闻,“当时有个官员,叫李三才。这个人,能力很强,也做过一些实事,在漕运和治理地方上颇有政绩,在士林中有些声望。他也算是东林党外围的人物,和顾宪成、高攀龙他们走得近。”
“万历三十七年,內阁缺人,朝中很多人推荐李三才入阁。这一下,可就捅了马蜂窝了。”高育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道,“反对他的人,主要是齐楚浙党的那些言官,弹劾的奏章像雪片一样飞向万历皇帝的御案。说他贪污,说他结交朋党,说他欺君罔上,罪名一大堆。其中最狠的一条,是说李三才『大奸似忠,大诈似直』。”
赵华听得入神,明朝的党爭他略知一二,那真是你死我活的斗爭。
“面对这些弹劾,李三才是怎么做的呢”高育良看向赵华,“他非常积极地上书自辩,一封接一封,写得是慷慨激昂,义正辞严,驳斥所有指控,表明自己的清白和忠诚。同时,他也反覆上书,请求辞官回乡,以证清白。前后算下来,他上了二十多道辞呈。”
“他想用这种方式,逼迫皇帝表態,或者说,希望皇帝能挽留他,信任他,进而打击政敌。”高育良轻轻摇头,“可他错了,大错特错,当时的万历皇帝,早就厌倦了朝堂上无休止的爭吵,对大臣们互相攻訐的那一套烦透了,李三才越是上疏自辩,越是请求辞官,万历皇帝就越是怀疑,越是反感,皇帝会觉得,你这个臣子,心思不在办实事上,整天就忙著打口水仗,搞党爭,用辞职来要挟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