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老巷子,连风都沉默了。
只敢在屋檐之间最窄的缝隙里,发出怯生生的细响。
对面铁匠铺的门缝里,炉火的光还在跳。
王老板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有合眼了。
他光著膀子,蹲在那口传了两代人的铁炉前面。
大铁锤搁在脚边,手里换成了一把小號的整形锤。
面前的铁砧上,那块铁的形状终於有了几分轮廓。
一块半掌宽,一拃长,微微弧形的铁片。
不像刀。
薄得像纸,却实心到发沉。
王老板將这块铁翻了个面,拿起小锤,在表面极其小心地敲击著。
“叮,叮,叮。”
每一锤都很轻。
他在做最后的整形。
千层锻打的铁,內部已经被摺叠了上百次。
每一层都薄如蝉翼,层与层之间咬合得严丝合缝。
如果这时候有一锤的力道偏了哪怕一丝,內部的应力就会失衡,百层锻打的功夫就全废了。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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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锤落下。
王老板將小锤放在一旁,拿起还微微泛著暗红余温的铁片,凑到炉火前端详。
炉火映在铁面上,將那些因为千百次摺叠锻打而自然形成的纹路照得清晰。
这纹路像是某种天然的山水画。
层叠交错,明暗相间。
每一道纹理都记录著一锤的力度,一次摺叠的角度,以及铁匠在那一瞬间的呼吸。
这是钢铁的年轮。
王老板捏著这块铁,大拇指在上面来回摩挲了两遍。
触感极其光滑,带著一种经过无数次碾压后才有的温润。
像是玉石。
但比玉石硬得多。
他將铁片放在砧板上,又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个小陶罐。
罐子里装的是从顾渊店里拿来的粗盐。
他將粗盐倒进一个铁锅里,加水化开,架在炉子上煮沸。
等盐水翻滚到最猛的时候,他拿起铁钳,將那块铁重新送入炉火的中心。
火焰贪婪地舔舐著金属的表面,温度急速攀升。
铁的顏色从暗红变成橘黄,又从橘黄变成刺目的亮白。
王老板盯著那块铁,一眨不眨。
他在等。
等那个他师父在旧图纸上用蝇头小楷標註的“七分白”。
铁匠淬火,讲究的就是一个火候。
太早了,硬度不够。
太晚了,铁质会变脆。
只有在那个刚好到“七分白”的瞬间入水,才能让千层铁的內部结构达到最完美的平衡。
这个火候没法用温度计量。
只能靠眼睛看,靠经验判断,靠打了几十年铁的直觉。
“现在!”
王老板猛地用铁钳夹起那块烧得通白的铁片,以一种毫无犹豫的乾脆,將它按进了翻滚的盐水中。
“嗤——!”
滚烫的白烟冲天而起。
盐水在接触到极高温金属的瞬间,猛烈地沸腾翻滚,细小的盐粒在液面上跳跃。
王老板一只手按住铁钳,另一只手扣著锅沿,稳住了这场暴烈的化学反应。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