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陈也预料的那样。
一个小时过去,检验室的门重新打开时,顾岩他们脸上依旧没有那种“终於成了”的鬆气感。
没有欢呼。
没有拍桌子。
也没有谁一激动把手里的报告单甩飞出去,然后衝过来抱著陈也大喊“有救了”。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股更重的疲惫,像压了一整夜的雾,从几个人身上慢慢散出来。
最先出来的是顾岩。
老头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樑,眼窝深得像刚拿自己的脑子去离心机里甩了半小时。
陈也一看他那表情,心里就先凉了半截。
果然。
下一秒,顾岩摇了摇头。
“反应延长了,但还是没办法提取到新物质。”
这句话不算长。
可落下来,却像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刚好砸在陈也心口最闷的地方。
赵多鱼原本还扒著门框,满脸写著“我师父是不是又要封神了”,听到这话,表情当场一垮。
“啊”
“延长了也不行”
林晓晓抿了抿嘴,手里还抱著一沓列印出来的曲线图,眼底有明显的红血丝。
“不是完全没进展。”
“是方向对了,但还差关键一步。”
她顿了顿,儘量把话说得简单一点。
“你血液里的某种环境因素,確实能让白鱘提取物的活性维持更久。原本几分钟就开始明显衰减的那一段,在和你的样本接触后,衰减曲线被拉平了不少。”
“可问题是......”
“它只是活久了一点,不代表它变成了我们要的那种稳定成分。”
赵多鱼听得云里雾里,憋了半天,终於憋出一句极具个人理解特色的总结。
“也就是说……”
“原本这玩意儿出锅两分钟就糊,现在能多燜一会儿,但还是没法上桌”
林晓晓:“……”
顾岩:“……”
陈也本来心情挺沉,硬是被这胖子一句话整得嘴角抽了一下。
还別说。
这比喻虽然糙,但意思居然八九不离十。
顾岩瞪了赵多鱼一眼。
“你闭嘴。”
“科研不是炒菜。”
赵多鱼立刻把嘴抿上,但眼神里写满了不服气。
陈也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
准確点说,他想把自己脑子里那句已经盘旋了快一晚上的话直接扔出来:
既然离体不行。
那就进体。
反正白鱘那一口咬在自己屁股上,效果他是亲自试过的。
不但止住了那种要把人活活疼散架的撕裂感,甚至还让他在濒死状態下捡回了行动能力。
这种东西,顾岩他们可以不信直觉。
但他不能不信自己的屁股。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顾岩已经像看穿了他脑门上的危险发言一样,直接抬手打断。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但这绝对不行。”
这一次,老头没有像平时那样先骂一句“小王八蛋你少给我犯病”,也没有顺手抄起身边什么东西做出一副要抽人的姿態。
恰恰相反。
他难得地,语气很稳。
甚至稳得有点重。
“科学研究,尤其是涉及到人体,我们必须要小心再小心。”
“没有百分之百把握,绝对不可轻易尝试临床实验。”
“更何况......”
顾岩盯著陈也,眼神像手术刀一样,一点点剖开这小子的脑迴路。
“你不是小白鼠。”
“雷鸣更不是。”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外面的夜风吹过临时营地的围挡,哗啦啦响,像有人在黑暗里不断抖一张很大的塑料布。
顾岩继续往下说,声音依旧不高。
“我们已经確定,你的血是有效的。”
“接下来,我们还有很多方法可以模擬真实的人体环境,做更接近体內循环的模型,试不同的包裹层、递送窗口、温度梯度,甚至可以反推它在白鱘体內原本的存在状態。”
“只要方向没错,总会有结果。”
说到这里,他伸手拍了拍陈也的肩膀。
动作不重。
却让陈也心里那股一直绷著的劲,更难受了几分。
“我知道你在担心雷鸣的身体。”
“但这事,急不得。”
陈也眼眸微微低垂,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风险。
他也知道,顾岩说的是对的。
问题在於......
別人眼里的“急不得”,建立在事情还在可控范围之內。
可他知道,未必有那么多时间。
叶长生不是普通罪犯。
那是个拿人类当统计学样本、拿全世界当实验场的疯子。
他能在非洲撒下一片“异常睡眠”,就说明这事已经不是“雷鸣个人能不能醒”的层面了。
是另一只手,已经按上了整个人类社会的脖子。
可这些,陈也偏偏没法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因为他不敢赌。
赌叶长生是不是一直盯著这里。
赌那疯子会不会因为自己一句多余的话,直接把某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平衡彻底推翻。
想到这儿,陈也心里闷得像塞了团湿棉花。
偏偏面上还不能露得太明显。
不然顾岩这帮人只会更加警觉,恨不得把他绑床上,二十四小时派人轮流看护,防止他哪根筋一抽直接给自己来一针“勇者试药”。
林晓晓也走上前来,声音比刚才更轻。
“陈哥,顾老师说得对。”
“今天这一步已经很关键了,至少我们不是彻底瞎找了。”
“再往后,只要把那层『壳』拆出来......”
“就有机会。”
赵多鱼一看气氛有点沉,赶紧也补了一句。
“对啊师父!”
“这已经很牛逼了!”
“您想想,別人都是献血救人,您这是推动国家级重点科研项目,含金量直接拉满。”
他越说越来劲。
“以后等这药真做出来,说不定说明书上都得写一句:本品研发过程中,曾参考某著名钓鱼佬的离谱血液环境。”
陈也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再多说一句,我现在就让你也参考一下。”
赵多鱼立刻闭嘴。
但这一闹,帐篷里的压抑感,终究还是被冲淡了一点。
顾岩嘆了口气。
“都先歇歇吧。”
“今晚到这儿。”
“人不是机器,再熬下去,先倒的不是项目,是我们自己。”
陈也沉默片刻,终於还是把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
“行。”
“大家都累了,早点休息吧。”
……
说是休息。
可这一夜,真正睡著的人,没几个。
至少陈也没睡著。
他回到临时宿舍后,先是躺了十分钟。
翻了三次身。
然后坐起来发了五分钟呆。
接著又躺下,盯著天花板看了半小时。
“嘖,不行,还得去找姐们再探討一下,万一她还有別的线索。”
他低声骂了一句,抬手搓了把脸。
索性直接披了件外套,偷偷出了门。
营地不算安静。
很多帐篷还亮著灯。
巡逻的人来回走动,远处水库边的警戒灯一闪一闪,把夜色切成一截一截冷蓝色的片。
陈也避开人多的地方,慢慢往水边走。
结果事实证明,人和鱼之间的缘分,有时候也是讲究时段性的。
陈也在水边蹲了半天。
餵了半宿蚊子。
连根像白鱘的影子都没看见。
只有夜风,一阵阵吹得水面发皱。
还有不知道哪来的小飞虫,跟开团建似的往他脸上撞。
“很好。”
“別人半夜餵鱼,我半夜餵蚊子。”
“生態链闭环了属於是。”
陈也正蹲在那里一本正经地自我嘲讽,水面忽然轻轻盪了一下。
他精神一振,刚想往前探一探。
下一秒,脚下湿滑的石头一打滑,整个人差点直接栽进水里。
“臥槽!”
这一嗓子不算大。
但在夜里足够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