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说!孔大人只需每月赴书院讲学一次,其余事务概不相扰,绝不会让您捲入玄德公与世家之间的明爭暗斗。”
许枫笑意温厚,当场应下。
此番北海之行,顺得令人咋舌——原以为少说也得盘桓三五日,谁料刚落脚第二天,事情便已落定如磐。
“那老夫先谢过逐风了!”孔融眉宇舒展,笑意直达眼底,待许枫一行人的热络劲儿,比方才又添了几分真切。
许枫心头微动:那封信,当真有魔力。不得不服,刘备绝非莽撞之徒。该隱忍时伏如蛰龙,该出手时快似惊雷,分寸拿捏得极准——当然,夷陵那一仗,权且按下不表。彼时关羽遇害,他怒火焚心,理智早被血气烧穿。
早年顛沛流离,刘备心里装著山河,脚下踩著霜雪。臥薪尝胆不是空话,是饿著肚子奔走、忍著屈辱求援、攥著拳头咽下唾沫熬出来的。
这份坚韧越深,日后腾跃时就越难收束心性——压抑太久,爆发起来,连自己都拦不住。
赤壁之后,诸葛亮和刘备之间,远没演义里描写的那般水乳交融。
直到白帝城託孤前,刘备心底最重的,始终是那个把粮秣帐册理得滴水不漏的內政干才;至於运筹帷幄、临阵决断那是庞统、法正的活计,不是他的本色。
战后他授诸葛亮军师中郎將,坐镇荆南——干啥
催租徵税,筹措军粮;入川时带在身边的谋主是庞统,诸葛亮则留守荆州,与关羽一道稳住后方粮道;雒城久攻不下,庞统阵亡,刘备这才急调诸葛亮、赵云、张飞驰援,终克成都;拿下益州,打汉中,隨军出谋划策的是法正;关羽败亡、荆州沦陷,刘备拍案而起挥师东征,可曾点名带上诸葛亮没有。他仍端坐成都,一丝不苟地调度仓廩、调配民夫、缝补甲冑。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道理刘备比谁都清楚。
所以这副千钧重担,只能压在他最信得过、最靠得住的人肩上。
那人,就是诸葛亮。
刘备戎马半生,胜少负多,但能在乱世活成一方诸侯,岂是泛泛之辈赤壁一役大破曹军,三分格局初成,再看东吴诸將,他面上虽不言,心里却未必服气,只觉自己足以周旋。
而东吴上下,对刘备亦不敢轻慢——陆逊私下曾嘆:“蜀中人物,唯玄德一人堪称虎將。”
夷陵之战,他布的是三路並进之局:北线黄权扼守魏境,防其趁虚而入;中路主力摧枯拉朽,直抵猇亭,直至撞上初露锋芒的陆逊才被生生拖住;南线马良深入武陵,联络蛮部,搅动荆南腹地。
这般布局,足见其未失统帅眼光;前期势如破竹,更印证他並非浪得虚名。
诸葛亮是孙刘联盟最坚定的守夜人。
如果要猜他心里,其实是反对伐吴的。可一个常年埋首於米粟绢帛之间的后勤总管,如何拦得住一心雪耻的主公於是他选择了沉默——主公若执意出征,我便把后方扎成铜墙铁壁,让你无后顾之忧。
夷陵惨败后,他曾扼腕长嘆:“若法正尚在,或可諫止东征;纵然必行,若能隨军而行,何至全军尽墨,魂断白帝”
难啊。
难在劝不动,难在不能劝,难在劝了反伤君臣情分——索性闭口,把千言万语,都化作一纸调令、一车輜重、一盏不熄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