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章入到帐中,戴缨便本能地往里挪了挪。
他半欠起身,拿手在她额上搵了搵:“可有觉著好些”
“好些了。”她说道。
他便侧身躺下,將她揽到怀里:“抢修堤坝一事刻不容缓,那索什毕竟统管工造多年,忌临阵换將,先用著他。”
“那也不能就这么放任不管。”
“自然不能便宜他。”他说道,“他赌你两样,一是赌你民生为重,不敢不批,二是赌你专业生疏,无法深究,如此,你便顺著他的第一点,攻取他的第二点。”
戴缨不解,倒不是不明白这话的意思,而是不解为何要这般迂迴,於是说道:“这种人,妾身以为就该直接严惩,杀鸡儆猴。”
陆铭章“嗯”了一声,没有急著反驳,而是问她:“要听听我的建议么”
“自然,我肯定是听大人的。”她生怕他不说似的。
“一来,就是我適才说的,莫要临阵换將,抢修堤坝不是小事,索什在这个位置坐了多年,真本事还是有的。”
“这是你需要用到他的地方。”
“二来,你根基不稳,在他未有切实行动之前,你以何理由拿他仅凭这份呈文”
陆铭章继续说道,“以我这段时间观察,这方水土的民眾,从上至下,性情尤为疏懒,行事不似我们那边。”
“许多在我们看来不可轻饶之事,在他们眼里却不值一提。”
“他完全可以拿『一时疏忽』等无关痛痒的话替自己开脱,而你仅仅以一份呈文严惩他,那么,其余同索家有来往的当地世族,还有同他有牵扯的官员们,难免会人人自危,而他们对你这位异邦城主,表面不说,心里必会不满。”
“若因为他这么一个人,反掣肘住了你,岂不是因小失大”
在听完陆铭章的话后,戴缨沉默了,她发现自己方才的怒火完全集中在索什的可恨上,却未深思此事若处理不当,反噬之力会如何扭曲。
最终伤及她本就不稳固的威信。
“夫君说的是,是我思虑不周。”她说道,“那……不严惩,改成轻轻处罚”
陆铭章引导式地说道:“对,也可以……慢慢杀。”
“慢慢杀……”她从他怀里退出,仰头看向他。
“嗯。”陆铭章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你明日可召见索什,这份章程原则上是可行的,只是为了更快调动资源,需得另加几项。”
“其一,指派两名心腹官员,以做监督,这个监督之职可不是甩袖旁观,又或是每日閒转两圈,应卯了事。”
戴缨听罢,眼中一亮,了悟道:“大人的意思是,让监督的官员分其权”
陆铭章给了她一个讚许的眼神,將她耳边的碎发拂到耳后。
“不错,所有钱粮支取、物料验收入库、民夫餉银髮放等,必须有监督官员的署名,方为有效。”
“其二,你让他自开工日起,將每日的用工、用料等明细,分別呈送监理官员与你的案头,公开其行。”
戴缨点了点头,问道:“那笔款项该当如何,真就这样拨下去”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陆铭章说道,“这也是最为关键的一点,你告诉他,运输艰难,工期迫在眉睫,你特许,此次抢险用料,不必拘泥於章程中所列之特定名目。”
“尤其是需远途运送的青岩,可因地制宜,优先採用默城本地及周边一日路程內,易於购得的替代材料。”
“不过需监理官与工造老师傅共同勘验,確认其效用,且价格不超於市价,可立即採购並支用,一切以抢住险情为要。”
戴缨听后,二话不说,就要从榻上坐起,又被陆铭章一把拉回。
“做什么去”
“我將大人適才说的写下来。”
“我替你另写了一个册子,你过目后若是觉著可行,直接给他。”陆铭章说道,“索什接下来只有两条路,要么知难而退,老老实实的,实价办差。”
“要么……心存侥倖,贪念难抑。”
她点了点头,这才神思渐渐放鬆,將脸埋在他怀里蹭了蹭,鼻下是他身上舒暖的气息,她从他怀里再次抬起脸。
“妾身懂了,有了这一系列举措,索什做任何手脚,我一低眼便晓。”她將手臂攀上他的脖颈,笑道,“这就是大人说的……慢慢杀,届时,对他革职查办既是依法严惩,也是杀鸡儆猴。”
“夫人聪慧。”陆铭章说道,“眾人会看到,他们的新城主並非可欺的异邦女子,更有明正律法的决心与手段,往后,再有人想在这类事情上动心思,便要先掂量掂量。”
“好,那便看看这位索大人会选哪一条路。”她一面说著,一面不自觉揪紧陆铭章的衣襟。
陆铭章见她越说越起劲,那眼睛里哪还有睡意。
“快睡罢,好晚了。”他说道。
戴缨便偎在他的怀里,闭上眼,闭了一会儿又睁开,眨了眨,再睁一会儿,再闭上,如此反覆,终於睡去。
直到她睡去后,陆铭章才安心睡下。
……
彼边,索府……
索什正同自家大儿子对饮,美丽的侍婢於一旁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