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宫残破的大门,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被从外面缓缓推开,那是以胜利者的姿态从容开启。
晨光与雪一同涌入,照亮了门内修罗场般的景象。
顺治皇帝策马,缓缓踏入这片属于他的胜利之地。
玄色大氅在晨风中微扬,暗金锁子甲衬得他面容愈发白皙,也愈发冰冷。
他的目光掠过满地的尸骸——那些为他而死的死士,那些顽抗被杀的守卫,最终定格在暖阁台阶上,那两个浑身浴血相互搀扶的身影上。
他的叔父,皇父摄政王,多尔衮。
他的兄长,多罗贝勒,博佑。
以及,被博佑下意识护在身后半步、脸色惨白如纸、只披着一件单薄外袍,他的母亲大清国的太后,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
顺治勒住马停在庭院中央,他身后是如墙的铁骑和如林的刀枪,是绝对的权力力量。
“皇叔父,别来无恙?朕在喀山听闻猎宫有变,星夜驰援,看来……还是来迟了一步,让皇叔父受惊了。”
他微微抬起下巴,那是十四年来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扬眉吐气。
不是皇帝对臣子的威严,而是猎手终于将猛兽逼入绝境,欣赏其最后挣扎的从容。
然而,这彬彬有礼的话语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多尔衮脸上。
他胸膛剧烈起伏,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猛地推开试图扶搀扶自己的博佑,向前踏出一步,染血的长剑指向马上的顺治。
“福临!是你!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这些死士!喀山的捷报!还有外面的兵马!好!好得很!我多尔衮真是小看了你!养虎为患!养虎为患啊!!”
他目眦欲裂,嘶声吼道,不再用任何敬语,直呼皇帝名讳,积压多年的威势喷薄而出,竟让围拢的士兵下意识紧了紧手中的兵器。
顺治却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或降或俘的人们。
“皇叔父此言差矣,朕乃大清皇帝,承继太祖太宗基业。但凡我大清疆土但有叛乱,朕自当平定。
皇叔父在此猎宫,与朕之母后,‘静养’于斯,却遭‘不明贼人’袭击,朕心甚忧,特来护驾,何来‘安排’之说?至于这些犯上作乱的死士……”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到不远处,被钉死在廊柱上死不瞑目的遏必隆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被冰寒覆盖。
“不过是些狼子野心意图离间天家,祸乱朝纲的逆贼罢了,皇叔父替朕铲除奸佞,朕,还要谢过皇叔父。”
这颠倒黑白、将滔天阴谋轻描淡写定为“逆贼作乱”的话语,其冷酷无耻,让深知内情的博佑气得浑身发抖,也让多尔衮怒极反笑。
“哈哈哈!好一个狼子野心!好一个逆贼!”
多尔衮狂笑,笑声中充满了嘲讽,他猛地用剑锋指向顺治,厉声喝道:“爱新觉罗·福临!你扪心自问!没有我多尔衮,你能坐稳这皇位?没有我多尔衮西征万里,你能有今日在喀山称孤道寡的资本?!
你今日之势,哪一分不是踩着我两白旗子弟的尸骨,用着我多尔衮筹来的粮饷,仗着我打下的基业?!”
他声音越来越高,如同受伤的雄狮发出咆哮,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可你是怎么报答我的?啊?!暗中收买我的将领,策反我的哥萨克!
用阴谋诡计,派死士刺杀!这也就罢了!成王败寇,我多尔衮认!”
他话锋陡然一转,剑尖颤动着,佛指向冥冥中的命运:“可你连自己人都杀!遏必隆!他是你父皇留下的老臣!是看着你长大的奴才!
他对你忠心耿耿!你就这样把他当做弃子,让他和这三百巴牙喇死在这里,为你铺路?!你的心是什么做的?!石头吗?!还是毒蛇的涎水?!”
“还有!”多尔衮猛地回身,一把将身后摇摇欲坠的布木布泰,拉到身前些许,这个粗暴的动作让布木布泰痛呼一声,脸色愈发惨白。
但多尔衮却不管不顾,赤红着眼睛瞪着顺治,嘶吼道:“你看看她!看看你的亲生母亲!为了你的皇位,你把你额娘当做什么?!当做诱饵!丢在这荒郊野岭!当做筹码,逼着她……逼着她……”
后面的话,在布木布泰破碎的注视下,竟让多尔衮一时哽住,难以继续那不堪的指控,但那未尽之语,却比说出来更加狠毒赤裸。
多尔衮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朝着顺治发出了终极诅咒:“你背信弃义,乱杀功臣!你利用至亲,有悖人伦!为了权位不择手段,连生身之母都可以算计牺牲!
你这样的人,也配做皇帝?!也配统领大清?!爱新觉罗的列祖列宗在天上看着!他们绝不会承认,你这样一个猪狗不如、冷酷无情的畜生!”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血色庭院。
许多不知内情的士兵,露出了震惊茫然的神色,目光在皇帝、摄政王和太后之间逡巡。就连顺治身后的一些将领,也微微低下了头。(好大的瓜!)
此时,顺治脸上的从容彻底消失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神阴鸷得可怕,那里面翻涌着被撕开伪装的羞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尤其是关于他母亲的部分。
顺治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而充满杀意,不再有任何掩饰,“多尔衮!你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污蔑君上!你与太后……你秽乱宫闱,把持朝政,欺朕年幼,朕忍你多年!今日,就是你这国贼伏诛之时!”
他把一切推回给多尔衮的罪行,但那份气急败坏已然泄露了心虚。
“朕是皇帝!是大清之主!朕所做一切,皆为江山社稷!你一个将死之囚,也配妄论朕?!”
就在这叔侄二人如同野兽般互相撕咬,揭破所有皇家的丑恶时,被多尔衮半揽在身前,如同风中残叶般的布木布泰,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早已没有了泪水,只有一片死灰般的平静和……绝望。
儿子与情夫的互喷,每一句都像烙铁烫在她的尊严上,将她身为太后,母亲最后一点遮羞布也彻底焚毁。
她听到了福临的为江山社稷,听到了多尔衮的猪狗不如,也看到周围那些复杂的目光。
她的一生,从科尔沁的格格到大清的皇后、太后,荣耀过,挣扎过,隐忍过,也……屈辱到了尘埃里。
为了儿子,她牺牲了一切,包括一个女人最根本的尊严。
可到头来,在儿子宏大的“帝业”蓝图中,她只是一枚用后即弃的棋子,一个甚至需要被“处理”掉的污点。
未来?她还有未来吗?即使福临赢了,她这个名声扫地,甚至让皇帝感到难堪的太后,该如何自处?被圈禁在深宫,了此残生?还是某个“意外”悄然病逝?
罢了,罢了。
布木布泰的眼中闪过一丝空洞,也许,这是她能为福临做的最后一件事。
用她的死彻底坐实多尔衮,弑杀太后的罪名,洗刷沾染在福临皇位上“逼母”的污名。
用她的血,为儿子的帝业,铺就最后一块台阶。
这荒唐而悲凉的一生,该结束了。
就在多尔衮与福临还在互相揭短时,布木布泰忽然动了。
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一撞!将自己单薄的胸膛,撞向了多尔衮手中那柄长剑!
“噗嗤——!”
利刃入肉是如此清晰,如此突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多尔衮脸上的暴怒瞬间僵住,化为无边的错愕与惊恐,他感觉到剑刃上传来的阻力,感觉到血液迅速浸湿了他的手。
“玉儿……你……”
看着那张熟悉的容颜近在咫尺,多尔衮的声音破碎不堪,他从未想过要杀她,哪怕陷入绝境,哪怕恨极了顺治的算计,他也从未想过要伤她分毫!
顺治骑在马上的身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仿佛被人当胸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