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刻——
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忽地从主城城头瀰漫开来,瞬间冻结了喧囂的战场。
那气息並非汪直那般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血腥暴戾,而是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空”与“静”。
江滩上,杀红了眼的士兵们动作一滯,茫然抬头。
汪直猛地扭身,血狱大刀上的红芒都为之一暗。
一道身影,自城楼飘然而下。
灰布麻衣,玉簪束髮,正是南宫安歌。
他一步迈出城墙,足下並无凭依,却仿佛踏在无形的阶梯之上。
虚空在他脚下泛起一圈圈淡金色的涟漪,沉稳而庄严。
他一步步“走”下,冷寂的气息一寸寸笼罩战场,並非压迫,而是“覆盖”——
北雍士卒仰头呆望,手中染血的刀斧竟觉得沉重无比。
这景象已超出凡俗理解,恍若神祇临凡。
汪直瞳孔缩成针尖。
证道境巔峰……
不,不止!
那气息圆融內敛,锋芒尽藏,分明已触摸到“立道”的门槛。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气息的“质变”。
两年前瀛洲交手,南宫安歌的杀伐之道虽烈,却如野火燎原,狂猛而虚浮,需靠燃烧庚金血脉方能与他抗衡。
可如今……
那气息表面波澜不兴,深处却蕴藏著令人灵魂颤慄的森然律动。
这是將杀伐之意千锤百炼后,去芜存菁,返璞归真的徵兆!
两年!仅仅两年!
他从问道境巔峰苦修至今,寸步难进,而对方竟已走到了他前方,窥见了更高处的风景。
“南宫安歌……!”
汪直的声音从齿缝间迸出,混杂著震惊、嫉妒与一丝恐惧。
南宫安歌落於江滩,琸云剑悬於身前,剑身映著江水与火光。
他未看汪直,目光缓缓扫过整个修罗场。
江面,残存的江州战船仍在浴血缠斗。
水寨墙头,滚石热油已尽,守军持刃待死。
鲜血染红了江水与滩涂。
他心念电转,瞬间明悟自身立场的微妙与界限。
修士介入凡俗战爭,尤其是高阶修士,向来有其不言自明的铁律与无奈平衡:
其一,力量的性质与局限。
修士之力,源於天地,淬於己身,强於一点爆发,而非面面俱到。
南宫安歌自信可於万军中取汪直首级,亦可剑气,短时间內大量杀伤敌军。
然则,一人之力终有穷时,灵力非无穷尽,神识难以持续覆盖整个庞大战阵。
他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守得住一处缺口,守不住四面城墙。
战爭的胜负,最终取决於士卒的勇气、后勤的支撑、城防的坚固、指挥的调度,这些並非纯粹个人武力可以替代。
修士是棋局中最重的棋子,可斩帅,可夺势,却无法化身千万,替代每一枚卒子去行走、去填线。
其二,规则的潜在反噬与制衡。
此方天地,凡人气运与因果牵连甚广,大规模屠戮凡俗军士,极易沾染庞大业力,动摇道基,甚至引来不可测的天道反噬。
这並非空谈,而是无数前辈修士用血泪验证的铁则。
上古之时,確有大修士屠城灭国,最终天道反噬、身死道消的先例。
因此,各大宗门乃至散修,逐渐形成默契:
可助战,可斩將,可威慑,但绝不可肆意对凡人军队进行灭绝性屠杀。
紫云宗那般庞然大物尚忌惮因果,寻常修士更是视之为不可触碰的禁忌红线。
其三,此战的核心目標。
江州之危,根源在於北雍水师强大的突击能力和汪直这柄锋锐的“尖刀”。
击溃汪直,打掉北雍军的战意与指挥核心,远比屠戮成千上万普通士卒更有战略意义,也更符合“规则”。
甚至,他不想將汪直斩杀当场——
主帅一死,北雍士卒悲愤之下反倒可能死战到底,江州城未必守得住;
而汪直活著退兵,士卒亲眼目睹主帅落败、敌军有不可战胜之人,求战之心自然瓦解。
杀一人而激千军,不如伤一人而夺三军之胆。
他要做的,是“斩首”、“溃心”,而非“清场”。
心意既定,南宫安歌缓缓抬起琸云剑,剑尖遥指汪直。
动作从容,不带丝毫烟火气。
“两年不见。”
声音平静,清晰地送入战场每个人耳中。
没有挑衅,无喜无悲,却让汪直感到比任何辱骂都更刺骨的寒意与……轻视。
眾目睽睽,汪直岂能退缩
他暴喝一声,压下心中惊悸,强行催谷全部功力,血狱大刀血光冲天而起。
刀身浮现的冤魂虚影发出尖锐嘶嚎,匯成一道暗红如凝结血液的磅礴刀芒,如山岳倾塌,直劈而下!
这一刀,蕴含了他毕生杀戮积累的煞气与狂暴意志,声势骇人至极。
南宫安歌静立原地,眼神无波。
在他“心纳空境”的感知中,那毁灭性的刀芒並非无懈可击。
极致的狂暴背后,是因杀孽过重、意志无法完美统御所有力量而產生的细微“裂隙”,以及力量流转间必然存在的“节奏断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