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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刺耳的办公座机铃声,凌晨九点零七分,德德家居客服部。”
办公区空调出风口吹着一股发霉的尘土味,天花板吊顶泛黄,六张工位桌挤在一间小办公室里,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混着外面车间的电锯轰鸣声。
奥奥手肘撑在办公桌上,指尖捏着一支几块钱的黑色中性笔,笔帽被她咬得全是牙印。她没化妆,眉毛修得利落锋利,眼底带着一层淡淡的熬夜青黑,穿着厂里统一的灰色工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但有力的手腕。
她是德德家居的客服主管,整个厂里最没有含金量、最里外不是人的小主管。手下三个客服,一个摸鱼摆烂,一个刚毕业啥也不懂,还有一个常年请假。
座机还在疯响,刺耳的铃声划破嘈杂,没人敢伸手去接。
旁边新来的00后小姑娘缩着脖子,盯着屏幕上的售后工单,小声嗫嚅:“奥姐,又是上周那批轻奢衣柜的投诉,江苏的大客户,火气大得要命,前面三个客服都被他骂挂电话了。”
“我知道。”
奥奥语气平淡,伸手一把拎起听筒,没有多余废话,压下背景里嘈杂的机器声,直接开口:“您好,德德家居客服主管奥奥,我来对接您的售后问题。”
电话那头,暴怒的男声像炸雷一样砸出来,穿透力极强,哪怕没开免提,旁边两个工位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对接?你们也好意思说对接?我花两万八定制的实木衣柜,送货上门柜门开裂、五金松动,边角磕碰掉漆!你们安装工上门还甩脸子,干活潦草,踩我家地毯不换鞋,垃圾全部丢在我卧室地板上!我找客服,你们客服只会一句抱歉、加急、反馈!反馈到现在,一周了!谁来给我处理?!”
男人语速极快,怒火裹挟着唾沫星子似的透过听筒喷过来,语气里满是嫌弃和鄙夷。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连键盘声都停了。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忙碌,没人愿意掺和这趟浑水。
这批柜子出问题,全厂上下都心知肚明。车间赶工期,木料烘干不到位,板材本身就有瑕疵,安装部人手不够,随便拉了两个临时工上岗,手艺粗糙态度还差。
售后烂摊子,最后永远只会砸在客服部头上。
奥奥指尖转着笔,神色没半点慌乱,语气平稳得像一潭深水:“先生,我先给您梳理清楚。第一,板材开裂属于工厂品控问题,全部责任我方承担。第二,安装人员服务违规,我这边立刻做内部罚款,扣除当月绩效。第三,您家里产生的垃圾、弄脏的地毯,所有清洁费用,我方全额报销。”
电话那头男声一愣,火气稍缓,但依旧带着冷硬:“然后呢?我要解决方案,不是听你道歉赔钱!”
“四十八小时内,我安排资深安装师傅上门,全套检修加固,破损板材直接更换,不用您花一分钱。”奥奥语气干脆,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如果四十八小时做不到,这单全款给您退,衣柜我们拉走,损耗全部工厂承担。您看行不行。”
听筒对面沉默两秒,男人冷冷吐出一句:“行。我就看你们这次怎么做,再糊弄我,我直接打,顺便发网上曝光你们。”
“合理维权,我完全理解。”奥奥声音冷静克制,“我给您私人留手机号,后续任何问题,不用转接,直接打给我。”
挂断电话,她随手把号码备注好,指尖刚放下听筒,身后就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一股淡淡的烟味混着汗味飘过来,车间安装部的组长老杨,吊儿郎当倚在门框上,嘴角叼着没点燃的烟,眼神散漫又傲慢。
“奥主管,刚才那通电话我听见了。”老杨扯着嘴角笑,语气轻佻,“你何必答应得这么死?还四十八小时上门?咱们车间现在人手紧得要死,工人都不想加班,哪有空跑江苏?那客户事儿多讲究又矫情,糊弄两句不就过去了?”
办公室里空气瞬间凝滞。
所有人都悄悄抬眼,余光瞟着两人,又飞快低下头,假装埋头处理工单,没人敢插话。
德德家居这个厂子,规矩畸形得很。
车间男性工人地位永远高于行政、客服、文职。哪怕客服部天天背投诉、挨客户骂、收拾全厂烂摊子,在这群车间男人眼里,依旧是没技术、没本事、只会动动嘴皮子的底层岗位。
奥奥坐在工位上,脊背挺直,没有回头,视线盯着电脑屏幕里的售后工单,淡淡开口:“老杨,那批板材含水率超标,出厂前就不合格,安装工上门偷懒敷衍,弄脏客户家私。现在出事了,你跟我说糊弄过去?”
“不然呢?”老杨嗤笑一声,往前挪了两步,双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姿态懒散又傲慢,“做生意哪有不扯皮的?客户挑剔是他事儿,咱们工人辛苦干活,凭什么还要低声下气?你一个小姑娘,何必这么较真?给工人施压,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我较真?”
奥奥终于转头,目光直直看向老杨,眼神清冷锋利,没有半分退让。她长得清秀柔和,偏偏眼神自带一股韧劲,压迫感十足。
“板材是你们车间出的,工人是你们部门派的,过错在你们,最后挨骂、道歉、背差评的,是我们客服部。差评扣的是全厂绩效,最后所有人工资都受影响。现在你告诉我,让我糊弄客户?”
老杨脸色瞬间沉下来,语气变得不耐烦:“你别跟我扯这些大道理。厂里什么情况你不清楚?老板要压缩成本,车间要赶订单,哪有功夫精细打磨?再说了,不就是弄脏块地毯、柜门有点裂纹?有钱人矫情,多大点事。”
“两万八的定制衣柜,在你嘴里叫多大点事?”奥奥眉峰微挑,语气冷了几分,“换做是你家新房,刚装修完被工人糟蹋,你能不能大度包容?”
老杨被怼得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随即扯着嗓子耍无赖:“那是客户的事!工人干活本来就累,抽烟、偷懒、态度差一点怎么了?男人出来打工养家,辛苦不容易,你们女人能不能多体谅一下?别一天天揪着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放。”
这句话落地,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奥奥身边的00后小姑娘下意识攥紧鼠标,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里带着憋屈,却不敢出声反驳。
奥奥看着眼前理直气壮的老杨,心里涌起一股荒谬又熟悉的无力感。
这种人,她见得太多了。
老杨三十四岁,初中毕业,身高勉强一米七,没有过硬技术,没有学历文凭,在家具厂干了十年,依旧是底层组长,工资撑死六千块。
可他活得毫无焦虑,底气十足。
老家父母掏空积蓄给他全款买房,装修钱由老丈人补贴,老婆全职在家带两个孩子,洗衣做饭、赡养老人全包,家里日常开销、人情往来,全靠妻子精打细算。他下班到家往沙发一躺,抽烟刷短视频,饭菜有人端上桌,脏衣服有人收拾。
整个社会、整个家庭,都在默认要托举他。
父母买房、妻子带娃、岳父母补贴,一条龙服务,把他护在舒适圈里。哪怕他平庸、懒散、没有上进心,依旧能安稳结婚生子,拥有完整人生。
奥奥盯着老杨那张傲慢又松弛的脸,语气缓慢又直白,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老杨,你知道为什么同样平庸,女人活得比你累十倍、百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