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风浪里颠簸了整整两天两夜。
第三天清晨,雾散尽的时候,那座岛终于从海平线上浮现出来。它立在那里,灰蒙蒙的,像一头伏在水面上喘息的巨兽。
展昭站在船头,手按着剑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岛。
海风吹过来,咸腥的,涩涩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腐烂的气息。他的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可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雨墨蹲在他身后,紧紧抱着船舷,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这两天她吐了七八回,胃里早没了东西,只能干呕。呕得眼眶发红,眼角还挂着生理性的泪水。
“展、展大哥……”她虚弱地开口,“还有多久?”
展昭没有回头。他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
“快了。”
雨墨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岛,忽然打了一个寒噤。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那座岛,看着太安静了。
没有树。没有人。没有鸟。只有光秃秃的礁石,和礁石上趴着的、黑压压的一片什么东西。
等她看清了,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是海鸟的尸体。
密密麻麻,铺满了礁石。有些已经腐烂,露出白森森的骨头。有些还新鲜,眼睛瞪着天空,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别看了。”展昭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雨墨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船靠岸的时候,已经是正午。
太阳很烈,晒得礁石发烫。可那热气里,还是透着一股阴冷——是从那些尸体里散发出来的、死亡的气息。
展昭第一个跳下船。
他的脚踩在礁石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那声音很脆,像是踩碎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根鸟的腿骨,被他一脚踩断了。
他没有停留,继续向前走。
雨墨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不敢看脚下。
公孙策走在最后,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他的眉头紧锁,眉心那道竖纹越来越深。
岛上只有一条路,蜿蜒着通向高处。
路的尽头,隐约可以看见几间石头垒成的屋子。
石屋比他们想象的更大。
三间并排,门都是用厚木板做的,关得严严实实。门上没有锁,只有一根铁闩,从外面插着。
像是怕里面的东西跑出来。
展昭伸手,握住那根铁闩。
冰凉的。
他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抽出铁闩,推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几缕阳光,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那光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灰尘。厚厚的灰尘,被推门的动作惊扰,在光线里慢慢飘散。
展昭走进去。
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才看清屋里的情形。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床。墙上挂着几张发黄的图纸,地上堆着几只木箱。
没有人。
可桌上有茶。茶壶还是温的,茶杯里还有半杯残茶,水面微微荡漾,像是刚才还有人喝过。
展昭的手按在剑柄上。
他退出来,走到第二间石屋前。
推开。
一样。
空的。但桌上的油灯还亮着,火苗微微跳动,像是刚刚才被人吹灭。
第三间。
推开。
这一间,比前两间大得多。
屋里站着五个人。
五个穿着灰布短褐的男人,站在屋子中央,一动不动。他们背对着门,面对着一张供桌,供桌上点着三炷香,香烟袅袅,飘向屋顶。
展昭的手,握紧了剑柄。
那五个人,终于动了。
最前面的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是一张很普通的脸。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再也找不出来。眼睛细长,鼻子塌塌的,嘴唇有些厚。但他的眼神,让展昭的心猛地一缩。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展昭。”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包拯的狗。等你们很久了。”
展昭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着剑,盯着那个人。
那人笑了。
那笑容很怪。嘴角上扬,但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们以为查到这里,就能抓住‘慎之’?”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对着展昭晃了晃:
“看清楚了吗?”
展昭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那是一封飞鸽传书。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福州盐商,即日起停业。京城供盐,断。”
落款处,盖着一个朱红的印。
那印,展昭见过。
在钱通的遗书上。在马脸的纸条上。在周文远的面具上。
是“慎之”。
展昭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人看着他的反应,笑得更深了:
“这封信,三天前就发出去了。现在,福州一百多家盐商,全都关门了。京城那边,最多再过五天,就会断盐。”
他把信收起来,揣回怀里:
“你们知道断盐是什么后果吗?百姓会闹,朝廷会慌,皇上会急。到时候,谁还会在乎什么‘慎之’?谁还会管什么二十年前的旧账?”
展昭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以为这样就能逼包大人收手?”
那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收手?”
他摇摇头:
“不。我不是要逼他收手。我是要让他知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他查的不是一个案子。他查的,是整个大宋的命。”
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是脚步声。很多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展昭侧耳一听,脸色变了:
“至少有五十人。”
那人的笑容,更深了:
“展护卫,你们只有三个人。一个受了伤的,一个吐得腿软的,一个只会打算盘的。”
他看着展昭,目光里满是嘲弄:
“你觉得,你们能活着离开吗?”
展昭没有回答。
他只是退后一步,把雨墨挡在身后。
雨墨的脸更白了。她的手紧紧攥着展昭的衣角,攥得指节泛白。但她没有发抖。她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咬得下唇都渗出血来。
公孙策也退进来,和展昭背靠背站着。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根木棍,握得很紧,骨节突出,微微泛白。
那五个人没有动。
他们只是站在供桌前,看着展昭他们,像看三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
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外的阳光被挡住了。黑压压的人影,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的人走进来,是另一个穿灰布短褐的男人,比第一个更魁梧,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把整张脸切成两半。
他看着展昭,咧嘴笑了。
那笑容狰狞得让人不敢直视:
“展护卫,久仰大名。”
展昭没有说话。
刀疤脸往前走了一步:
“我兄弟五十个,都是刀口舔血过来的。你们三个,一个打十个?”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展昭已经不到三尺:
“把剑放下。我留你们一条全尸。”
展昭的手,握得更紧了。
他的目光扫过门口那黑压压的人影,扫过那五张面无表情的脸,最后落在刀疤脸身上。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刀疤脸看见了。
他愣了一下。
就在这一愣的瞬间,展昭动了。
他的剑出鞘,快得像一道光。
剑光一闪,刀疤脸的刀刚刚抬起一半,剑尖已经抵在他的喉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