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改革风声,心起波澜(1 / 2)

海湾的海风裹着水汽,越过万亩滩涂,狠狠砸在红阳渔村的土坯房上,发出“呜呜”的嘶吼,像是要把这片刚焕发生机的土地重新拖回沉寂。

公社办公室的木门缝里漏进风,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晃动,将江奔宇伏案的身影在土墙上拉得忽长忽短,又猛地缩成一团。

桌上摊着刚从县里领回的文件,“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八个黑体字被灯光映得格外醒目,墨迹还带着几分未干的沉凝,却像一颗石子,在江奔宇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傍晚时分,贺洋顶着大风从地区供销社赶了回来。他裹着一件打了补丁的军大衣,领口和袖口印着薄薄的水印,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一进门就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包里的账本和单据哗啦啦散了出来。

“江主任,可算赶回来了,这鬼天气,差点把人在半路上吹飞。”他搓了搓双手,眼神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神秘。

江奔宇放下手中的钢笔,起身给贺洋倒了一碗热水:“先暖暖身子,路上还顺利吗?地区供销社的订单对接好了?”他以为贺洋只是带回了订单的消息,毕竟这段时间红阳贝类在地区销路渐广,追加订单已是常事。

可贺洋却摆了摆手,接过搪瓷缸子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角的水渍,又警惕地走到门口,掀起门帘往外面望了望——院外空无一人,只有大风卷着枯叶在墙角打转,他才关上房门,压低声音凑到江奔宇耳边,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江主任,订单的事都妥了,地区供销社还说要给咱扩产能,把咱的货供到周边地市的国营商场。但我这次回来,还带了个更要紧的消息,在一个供销社主任那里听来的,说是上面来文件了,要开重要经济会议,要动大刀子了!”

江奔宇的心猛地一跳,握着钢笔的手指不自觉收紧,笔杆在掌心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别着急,慢慢说,到底是什么消息?”他强压下内心的悸动,他自然知道是真正的改革东风来了,于是示意贺洋坐下说。

这些日子,他在县农业局的文件里、在与李科长的闲谈中,总能听到一些模糊的提法——不再一味强调“集体经营”,不再把“多劳多得”当成资本主义尾巴批判,甚至有人隐晦地提起“要让农民吃饱饭,就得打破条条框框”。他起初只当是常规的政策微调,从未想过会是“动大刀子”的变革。

贺洋拉过一把矮凳,凑近煤油灯,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在地区供销社的食堂里,偶然听到王主任和地区农业局的同志聊天,说上面很快就要出台新政策,要放宽对农村的管控,允许个人搞副业经营,不再死死绑着公社工分过日子。

还有人说,安徽凤阳那边已经有人悄悄搞了‘包产到户’,把土地分到各家各户种,往年吃不饱饭的村子,今年居然破天荒缴了公粮还留足了口粮,产量翻了好几倍!”

“包产到户”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江奔宇耳边炸响。在那个“一大二公”的年代,这四个字无疑是触碰禁区的“大逆不道”,此前谁要是敢提一句“分地”“个人经营”,轻则被批判为“走资本主义道路”,重则被撤销职务、挂牌批斗。他想起刚到红阳时,周老根提起前几年搞滩涂养殖被批“瞎折腾”、搞资本主义尾巴的往事,心里一阵翻涌——若是这政策真能落地,那红阳合作社面临的所有束缚,不就有了破解的希望?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桌角的帆布公文包,里面装着合作社这大半年的台账,每一页都记满了渔民们的汗水与期盼,也记满了体制束缚下的无奈。合作社成立以来,虽然靠着品质和实干打开了销路,让渔民们多挣了工分,但始终被公社体制捆着手脚:采购苗种、发酵用的农具,都要按公社的计划层层审批,去年深秋为了赶贝类育苗的最佳时节,他跑了三趟县农资站、两趟公社管委会,批文下来时还是耽误了近十天,导致第一批苗种成活率比预期低了一成;收益分配更是受限于工分制度,渔民们辛苦养殖出来的贝类卖出高价,大部分收益要上缴公社统一调配,分到渔民手里的,不过是按工分折算的口粮和少量现金,远远配不上他们的付出;就连扩大养殖规模,也要经过公社同意,不能自主决定片区开发,眼睁睁看着闲置的滩涂浪费,却无能为力。

“江主任,您说这消息是真的吗?要是真能个人搞经营,咱是不是就不用再看公社的脸色,合作社自己说了算?”贺洋眼里满是憧憬,搓着手说道,“到时候咱自己采购苗种、自己对接销路,收益全归渔民们分,不用再层层上缴,大伙肯定更有干劲!我还听说,要是政策允许,咱还能搞个体贩运,把咱红阳的贝类卖到更远的地方去,挣更多的钱!”

江奔宇没有立刻应声,只是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指尖一遍遍拂过“解放思想”四个字,心里却在激烈地博弈。他知道,贺洋说的这些,正是他长久以来期盼的,但变革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

红阳的渔民们被“左”的思想束缚了太多年,被一次次失败的尝试磨掉了勇气,若是政策只是风声,还未正式落地,贸然尝试“包产到户”或者自主经营,一旦出了问题,不仅他这个公社干部要担责,整个红阳合作社的渔民们都会跟着遭殃,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更让他顾虑的是,公社管委会的态度。红阳合作社能走到今天,离不开王剑钧主任的默许与支持,但王剑钧思想相对保守,凡事讲究“按规矩来”,若是听到“包产到户”的说法,大概率会坚决反对,认为这是“倒退”“搞资本主义”。到时候,合作社不仅要面对政策的不确定性,还要应对来自公社内部的阻力,腹背受敌。

“消息还没正式落地,不能轻举妄动。”江奔宇沉吟片刻,语气坚定地说道,“现在只是风声,万一传错了,或者政策落地有偏差,咱们冒然行动,只会害了大伙。但这风声绝不是空穴来风,上面既然有这样的提法,就说明改革是大趋势,咱们得提前做好准备,等政策明确了,才能抓住机遇。”

贺洋脸上的憧憬淡了几分,却也明白江奔宇的顾虑,点了点头:“您说得对,是我太心急了。那咱们现在该做些什么?总不能坐着等政策吧?”

江奔宇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门缝,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滩涂在黑暗中一片沉寂,只有远处渔村的几盏煤油灯,像微弱的星辰,在寒风中摇曳。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头脑瞬间清醒了许多:“先稳住合作社的现有局面,把品质把控好,订单按时交付,不能因为风声乱了阵脚。同时,你下次去地区对接业务时,多留意打听消息,尤其是地区农业局和供销社的动向,有任何政策苗头都及时回来告诉我。另外,我得找周队长、赵老三他们聊聊,听听大伙的想法,也摸摸大家对变革的接受度。”

当晚,江奔宇辗转难眠。他住在公社办公室隔壁的简陋宿舍,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的书桌,就是全部家当,幸好当初没有让媳妇秦嫣凤和那两个孩子一起过来,不然有苦受了。冷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他裹紧了单薄的被褥,却丝毫感觉不到暖意。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包产到户”“自主经营”的字眼,一会儿浮现出渔民们拿到足额收益时的笑容,一会儿又浮现出被批判为“走资派”的场景,一会儿想起周老根那句“宁可日子紧点,也不能再让大伙担风险”,一会儿又想起赵老三拿着工分单时激动的泪水。

天刚蒙蒙亮,江奔宇就起身了。寒风依旧凛冽,他揣上两个掺了白面的窝头,踏着硬化的土路往周老根家走去。路上遇到早起的渔民,扛着渔具往码头赶,见了他都热情地打招呼,语气里满是敬重。“江主任早啊!”“江主任,今天要不要去滩涂看看?昨晚我去巡查,发现咱的缢蛏又壮实了不少!”渔民们的问候像一股暖流,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江奔宇更加坚定了信念——不管改革之路有多难,只要能让渔民们过上好日子,他就愿意冒险一试。

周老根家的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咔哒咔哒”的纺车声,还有孩童的嬉闹声。江奔宇轻轻推开门,就见周老根正蹲在石磨旁,用粗糙的双手搓着芦苇杆,准备用来加固防浪坝。他穿着一件厚厚的旧棉袄,领口和袖口都打了补丁,脸上冻得通红,却依旧干劲十足。“周队长,早。”江奔宇主动上前打招呼。

周老根抬起头,看到是江奔宇,连忙停下手里的活,笑着站起身:“江主任来了,快进屋坐,屋里暖和点。”他领着江奔宇走进屋,给江奔宇搬来一个缺了腿的板凳,又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火苗“噼啪”一声窜起来,给阴冷的屋子添了几分暖意。“江主任今天怎么这么早过来?是不是合作社有啥事儿?”

江奔宇没有直接说出改革的风声,而是先和周老根聊起了合作社的近况,问问滩涂养殖的情况、渔民们的情绪,又说起了地区供销社要扩订单的事。周老根听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抽着旱烟说道:“现在大伙的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每天到滩涂干活都劲头十足,连陈守义那老顽固,都主动教年轻后生养殖技巧了。这都是托了江主任你的福啊。”

江奔宇笑了笑,话锋一转,语气诚恳地说道:“周队长,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聊点心里话。最近我在县上、地区听到一些风声,说上面可能要出台新政策,放宽对农村的管控,允许个人搞副业,甚至可能会推行‘包产到户’,让农民自己说了算。”